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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那么蠢吗?”

徐文远慢条斯理地将奏折折叠整齐,放入信封,又细心地压平了边角。

“陛下今日要去太庙祭祖,又要接受百官朝贺,累得脱层皮。这时候递这种折子,除了给陛下添堵,没有任何用处。”

“那……那您打算?”小吏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现在去触霉头就好。

“初六。”

徐文远将信封收入袖中,轻轻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初六六部衙门正式开印办公。那时候,年也过完了,大家也都收收心,正好来谈谈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

“就让南京的那些叔伯长辈们,再舒舒服服地吃顿年夜饭吧。毕竟……”

徐文远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如果不现在把这层脓包挑破,如果不逼着他们睁眼看世界,等到陛下的耐心耗尽,等到北方的滚滚洪流真正冲垮江南的那一天……那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折,仿佛摸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爹,各位叔伯,我这不是在害你们。我是在救徐家,也是在救那一潭死水里的江南百姓。”

魏国公府的少主,决定亲手挖了自家老爹的根基。

但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背叛,而是一次鲜血淋漓的刮骨疗毒。

他要在泰山崩塌之前,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这群沉睡在功劳簿上的人赶出危房。

……

子时的钟声渐渐停歇,但京城的欢腾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里,林休在梦里笑出了声,大概是梦见自己用“真实之眼”把某个啰嗦的大臣怼得哑口无言。

户科值房里,徐文远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风雪,背影孤独而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苏州,太仓港。

这里没有京城的漫天烟雪,只有湿冷的咸腥海风。

守夜的卫所老卒老张裹紧了破棉袄,提着灯笼在码头上巡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这鬼天气,冷得要死。”老张嘟囔着,从怀里摸出一壶劣质烧酒,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稍微暖和了一些。他眯起眼睛,习惯性地往海面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全都吓出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老张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

漆黑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竟然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灯火。

那不是一艘船的灯光,也不是十艘、百艘。

那是连绵数里,仿佛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正在向着太仓港缓缓逼近。

红色的灯笼,黄色的火把,在黑色的海浪中起伏,如同传说中的鬼船。

“海……海市蜃楼?”老张牙齿打颤。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那是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号角声,像是从深海巨兽的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呜——”

“呜——”

随着号角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老张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轮廓。

那是船。

巨大无比的楼船,船帆遮天蔽日,船头狰狞的兽首在夜色中仿佛要择人而噬。而在那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被海风扯得笔直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却又有些怪异的……

老张是个文盲,他不认识那个图案。但他认得那种压迫感,那种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压迫感。

“敌……敌袭?!”

老张扔掉了手里的酒壶,连滚带爬地冲向码头制高点的烽火台。

“来人啊!出事了!海上……海上有大军来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撕破了太仓港除夕夜的宁静。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这一夜,有人在京城的暖阁里算着人心的账,有人在江南的寒风中试图挑破家族的脓包,也有人在漆黑的海面上,带着满身的伤痕与荣耀,如同一头孤独的巨兽,狠狠叩响了这久违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