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文学网laikanwx.com

黑暗没有尽头。

也没有方向。

苏承锦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走,但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穹,四周没有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被什么东西托着,缓缓地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漂去。

他试着睁开眼睛。

试着动一动手指。

可惜都是徒劳。

意识还在。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一天。

也许一年。

没有区别。

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小九。”

声音不大。

温柔得不像话。

苏承锦的意识动了一下。

这声音不属于江明月。

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但他莫名觉得……熟悉。

“小九,过来。”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苏承锦循着那个声音,向上浮去。

黑暗开始变淡。

从漆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片温暖的、柔和的白光。

光刺入眼底。

苏承锦眯了眯眼。

等视线适应之后,他看见了面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小径两侧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袖口上。

他低头。

愣了一下。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皮鞋锃亮,裤线笔挺。

这是他前世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他前世出席那场签约晚宴时穿的那一套。

他抬起手,翻了翻手掌。

手指修长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是上一世坐在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手。

周围的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

飞檐翘角的廊庑,雕花窗棂的游廊,假山流水的庭院。

而他穿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衣裳,站在这条小径的中央。

苏承锦没有慌。

他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一切,快速地判断着。

他在中毒后陷入了昏迷。

是梦?

但这个梦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数清楚脚边那块石板上有几道裂缝,清晰到他能感受到海棠花瓣落在手背上那一点微凉。

前方传来了声响。

苏承锦抬起头,沿着小径向前走了几步。

海棠树的枝杈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花盖,花瓣在风里飘飘摇摇。

穿过那片花盖之后,视野陡然开阔。

一座宽敞的庭院出现在他面前。

庭院的正中是一方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石桌旁散落着几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人。

苏承锦的脚步停了下来。

庭院左侧的空地上,两个少年正在拉扯。

为首那个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拔了起来,肩膀宽厚,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威严。

他一手揪着另一个少年的后领,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正在训人。

“你给我说清楚,那窑子里头的花魁是谁带你去见的?”

被揪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浓眉大眼,嘴巴翘得老高。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子不让对方扯开,嗓门比训人的那个还大。

“大哥你松手!”

“又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是崔家那小子非拉着我!”

“崔家那小子拉你你就去?”

“他让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苏承锦站在花盖下面,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了那个训人的少年。

年轻时的苏承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即使只有十七八岁,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担当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他揪着弟弟的领子训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怒气,但攥着后领的手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兄长在管教不成器的弟弟。

被训的那个。

十六七岁的苏承明。

和苏承锦在京城见过的那个阴沉的家伙判若两人。

此刻的苏承明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行了行了大哥,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嘛……”

“你知道个屁!”

“爹要是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所以你别告诉爹不就行了嘛!”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

庭院右侧的廊下,另一个少年正倚着柱子,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大哥训三哥的热闹。

苏承武。

十五岁上下。

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但五官的轮廓已经显出了日后的桀骜。

他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一脸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三哥你活该,我早就说了别去那种地方,你偏不听。”

苏承明扭头瞪他。

“你还有脸说!”

“上次带我去斗蛐蛐输了三十两银子的是谁!”

“那不一样,那是雅趣!”

“放你娘的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俩都给我闭嘴!”

苏承瑞一巴掌拍在苏承明后脑勺上。

苏承锦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从苏承瑞移到苏承明,从苏承明移到苏承武。

这三个人。

他都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他们这个年纪的模样。

从未见过他们吵架打闹、互相揭短、被苏承瑞揪着领子训话时气鼓鼓的脸。

这一幕在他眼里,新鲜得近乎不真实。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在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的间隙里,另一个人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温润。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苏承瑞和苏承明中间,既没有帮腔也没有劝架,只是在苏承瑞松手的那个瞬间,自然而然地将一块帕子递到了苏承明面前。

苏承明一把夺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了一句什么。

“三哥。”

那少年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崔家那些人心思杂,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你也来说教我?”

苏承明瞪他。

“不是说教。”

少年笑了一下。

笑容温和。

“只是觉得,三哥若想去那等地方,不如让我陪着去。”

“至少不会让人骗了银子。”

苏承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承瑞在旁边一巴掌拍在那少年肩膀上。

“就你心眼多。”

少年被拍得肩膀一歪,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承知。

大梁诸皇子中公认才华最高的一位。

文采冠绝京城,棋艺诗书无一不精。

苏承锦从未见过他。

在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苏承知已经死了。

朝野上下讳莫如深,连提他名字的人都没有几个。

但此刻,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苏承锦将目光从苏承知身上移开,看向庭院更深处。

石桌旁边。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头发。

眉目之间隐隐能看出苏承锦和几个兄长的影子。

他端着一盏茶,看着儿子们闹腾,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是龙椅上的帝王在朝堂上露出的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家孩子打闹时,掩不住的无奈与宠溺。

年轻时候的苏招。

苏承锦看着那张脸。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左手端茶,右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当家人。

苏招的目光从闹成一团的几个儿子身上收回,转向了庭院的角落。

苏承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庭院最东侧的角落里,有一张矮桌。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独自坐在矮桌前。

他的身形比其他几个兄长都要单薄得多,清瘦的肩膀在月白色的衫子里撑不起多少分量。

他微微弓着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在一张铺平的宣纸上仔细描摹着什么。

他的神情极其专注。

专注到身后苏承瑞和苏承明吵翻了天,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承锦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瘦。

真瘦。

衣服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苏招看着那个少年,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脸上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在。

但多了一层东西。

是一种掩不住的无奈。

苏承瑞训完了苏承明。

他松开手,抖了抖袖子,大步走到角落里那个少年身边。

少年没有抬头。

苏承瑞站了片刻。

然后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动作随意。

但力道很轻。

少年的画笔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了苏承瑞一眼。

没有说话。

苏承瑞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别老画了,吃点东西。”

少年接过点心,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苏承知走了过来。

他在少年身旁蹲下,看了一眼纸上的画。

“小九,这棵松画得好。”

“不过枝干的走势稍显拘谨了些,你可以试着放开一些,让它更自然。”

少年抬起头,看着苏承知。

眼睛里有一丝极短暂的亮光。

“四哥,你觉得……真的好吗?”

声音细细的。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承知笑了。

“好。”

“画得很好。”

他伸手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你看这里,如果把这根旁枝稍微向左压三分,和下面这一丛针叶形成呼应,整棵松的气韵就活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苏承知指出的地方小心地添了几笔。

苏承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和谐。

苏承锦站在十步开外,看着这一切。

胸口某个位置,微微发酸。

他穿越过来将近一年了。

一年里,他做了无数的事。

整合军队,征讨关北,收服异族,筹谋朝堂。

他用现代的知识和手段,在这个时代劈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在前世是孤儿。

没有父亲。

没有母亲。

没有兄弟。

他靠自己爬上了别人仰望的位置。

西装革履,觥筹交错,签下的合同能铺满一整间会议室的桌面。

所有人叫他“苏总”。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

大哥揉弟弟的脑袋。

四哥蹲在旁边教弟弟画画。

三哥在远处跳脚骂人。

五哥叼着草根看热闹。

父亲端着茶杯,坐在石桌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吵吵闹闹。

热热闹闹。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幕。

他抿了一下唇。

正准备向前走一步的时候。

“你都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身量和他一般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