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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长衫。

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松松地束着。

面孔和他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

但气质完全不同。

苏承锦的气质是外柔内刚,骨子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冷厉。

面前这个人的气质则是一潭清水。

澄澈。

安静。

纯粹。

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防备。

干净得让人不忍直视。

原主。

是二十四岁的苏承锦。

两个苏承锦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身后的庭院里,苏承明和苏承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

苏承瑞的训斥声隔着几丈远传过来,苏承知的笑声从角落里响起。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苏承锦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你没有消失?”

原主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梦。”

他的声音和相貌一样,清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中了毒,意识沉了下来。”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的脑海深处。”

原主偏了偏头,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你活在我的身体里将近一年了。”

“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或多或少会融合进你的意识里。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只是那些记忆的残像。”

“它们一直在这里。”

“只不过你清醒的时候注意力不在这里罢了。”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原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也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原主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早就散了。”

原主收回手,将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了。”

“这个……姑且算是留在这副身体最深处的一点残念。”

他歪了歪脑袋。

“就像画纸上被擦去的墨痕。”

“纸还在,墨已经干了。”

“但那道痕迹的影子,还留着。”

苏承锦垂下眼。

他看着原主拢在袖子里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的手也是这样。

穿越之后,他摸过刀柄,摸过缰绳,摸过军报和地图。

指腹上原有的茧早就被新的粗粝覆盖了。

但偶尔拿起画笔的时候,那些沉睡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会醒过来,让他画出自己本不该画得出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苏承锦开口。

“你问我?”

原主眨了眨眼睛。

“你说这是我的梦。”

“那就说明我的记忆你知晓。”

“你都看到了什么?”

原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苏承瑞正在和苏承武掰手腕。

苏承明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当裁判,嗓门比参赛的两个人加起来还大。

苏承知坐在石桌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给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削果子。

苏招依旧端着那盏茶。

“我看到了很多。”

原主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你从京城走到了关北。”

“看到你在关北给流民分粮,给他们建房子,让他们种地。”

“看到你打赢了好几场战事。”

他停了停。

“也看到了江明月。”

原主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心口发堵。

“她对你很好。”

苏承锦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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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门婚事,是爹给我定的。”

原主的语气有些无奈。

“平陵王府的郡主,门当户对。”

“我当时只觉得惶恐。”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如果是我娶了她,想来……”

“也不会有你们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做不到你做的那些事。”

原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自嘲,没有苦涩。

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会画画。”

“打仗不会。”

“治国不会。”

“算计人心不会。”

“连在大婚当日说一句场面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排练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情。”

“那些可能饿死在关北的百姓,因为你而活了下来。”

“那些曾经被大鬼国铁蹄碾碎的城池,因为你而重新站起来了。”

“我对此没什么怨言。”

原主顿了一下。

“毕竟不是你强行占了我的身子。”

他垂下眼帘。

“是我自己先走的。”

“倘若没有你来,这副身子……大约早就躺在棺木里了。”

苏承锦的嘴唇紧抿。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眼神却清澈纯粹的少年。

想起了那杯毒茶。

一个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的家伙。

唯一热爱的是画画。

苏承锦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的光开始变淡了。

苏承瑞和苏承武掰手腕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苏承明的大嗓门听不清了。

苏承知削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招放下了茶盏,但茶盏还没落到桌面上,整个人就连同石桌一起,化成了一片暖色的光雾。

梦境在消散。

原主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

阳光从他的掌心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空空的光斑。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原主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的妻子。”

“你的家人。”

“你的将士。”

“还有那些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百姓。”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不要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

苏承锦看着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飞舞着,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发梢。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苏承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没能仔细看过的这个世界。”

光点从他的脚尖开始蔓延,沿着衣摆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不是告别的苦涩。

像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光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淹没了他的脖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纯净。

带着遗憾。

整个梦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龟裂塌陷。

游廊飞檐断裂坠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抽离殆尽。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诸葛凡的声音。

有温清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近。

近到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很轻。

带着鼻音。

像是哭过。

……

苏承锦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感觉到了背下铺着的毡毯的粗糙触感。

感觉到了左胸隐隐的闷痛。

还有右手被人攥着的温度。

攥得很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的眼皮终于松动了。

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息,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

右手边。

一个人侧躺在榻沿上。

甲胄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被汗渍和血迹弄得皱巴巴的中衣。

长发散落在枕边。

脸埋在他的胳膊内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缕散落在耳后的碎发。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

攥得死紧。

连睡着了都没有松。

苏承锦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睡梦中的江明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苏承锦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承锦看了三息。

像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双睁开的眼睛是真的。

确认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是真的。

确认这只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地、反过来攥着她。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嚎啕。

没有痛哭。

苏承锦没有力气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江明月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带着鼻音。

带着颤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墙上的安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那一抹极浅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