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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远远站着的本地河工把脑袋低下去,有个年轻河工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苏懋把册子合上,抬起头来,盯着林砚秋。

“林主事,这册子上每一行,都是一条人命。下官在这临津县当了多年知县,这本册子我翻一回,就难受一回。”

他把册子往林砚秋面前一递,“您要治水,下官不拦。可您得先想明白,堤再垮一次,又得平添多少条人命?”

林砚秋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双手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上的名字都看了一遍。

翻完了,把册子合上,还给苏懋。

“苏大人,我来看这些日子,都记下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堤上的人都听得见,“我来临津,不为别的,就为让这册子上,往后不再添新名字。”

苏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堤上那几个河工也抬起了头。

林砚秋紧跟着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一句话要说明白,老法子,堵不住这条河。”

苏懋眉头一皱。

林砚秋蹲下来,抓了一把溃口边上的沙土,摊在手心里:“苏大人您看,这沙细得跟面似的,捻一把就散。底下流沙层一丈多深,水从上游渗下来,渗到流沙层里头,顺着流沙往东掏,从溃口底下掏出去。

堤身悬空,水一冲就塌。夯土叠石挡得住水从上头漫,挡不住水从底下渗。前头修了那么多回,垮了那么多回,就是因为还在用老法子。”

苏懋说:“那依林主事的意思,该怎么治?”

林砚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得换一种料,把地基固住。这种料,遇水不会化,埋在水底下,越久越硬。我管它叫水泥。”

堤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本地河工先忍不住了。

那个花白胡子的吴师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林大人,石灰我们烧了上百年,哪有什么遇水更硬的?石灰遇水就化,这是打小就学的道理。”

旁边一个年轻河工撇了撇嘴:“听都没听过!水泥?泥还能跟石头似的硬?”

又一个河工嘿嘿笑了两声:“状元爷莫不是读书读岔了,把诗里的‘金玉’当成石头了?”

苏懋脸色一沉,嘴角绷得紧紧的。

他倒没当众发火,只冷冷丢下一句:“闻所未闻的法子,也要拿临津百姓的命去试?林主事,话可以随便说,堤上的白骨,可不能随便埋。”

说完,他转身带着差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民夫继续堵溃口,这事不能停。您要烧您那水泥,自己找人烧去,县衙的库房里头那点料,我得留给堵口子用。”

林砚秋冲他拱了拱手:“行。料我自己想办法。”

苏懋哼了一声,走了。

消息传得快,比林砚秋脚程还快。

当天下午,临津县城就传遍了。

茶摊上、码头上、灾民棚里,到处都在议论。

一个老船夫坐在码头石阶上,拿草帽扇着风,跟旁边人说:“我听说那个林状元要烧什么水泥,把堤底下的流沙固住。

这法子要是真能成,往后新漕道打通,咱们跑船省不少脚钱。这位林状元,是真心为咱百姓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