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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大伯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中气十足、隔着一条街能把偷鸡的野猫骂得抱头鼠窜的大嗓门。

现在他的声音又低又薄,像一张在风里抖了太久的油纸,随时都会裂开。

靳川站在庙门前,隔着石阶看这个曾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喉咙像被一块热炭堵住了。

“为什么是你。”

靳川的声音很轻,像怕声音大了,会把眼前这个人震碎。

王大海把灯笼慢慢举高,像在细看靳川的脸。

他笑得温和,和当年蹲在牛杂摊前给靳川多舀一勺汤时没什么两样:“二十多年了,我在这条街上卖牛杂,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爸进京,看着他回来,看着他进这座庙。我有时候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可命就是这样。我欠了人家一条命,要还。你爸也知道。所以他才把东西留在这儿,没走。”

“你帮我妈筹过学费。”靳川说。

“那是我该做的。”

“你带人打过花子街的流氓。”

“也是我该做的。”

“那现在呢?”靳川往前踏了一步,手指慢慢攥紧,“你带着血十字的人,堵在这座庙前,也是你该做的?”

王大海没有回答。

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石阶上。

是一枚极旧的五角星,磨得发亮,角上还缺了一小块。

靳川认得,那是父亲军帽上的帽徽。

母亲曾经翻遍全家找不到的那枚。

原来一直在他这里。

“你爸当年进这座庙,我在外面给他把风。后来那些人追来,你爸把箱子推给我。我就守着这箱子,一守几十年。我谁也不敢信,连你妈也没告诉。因为只要说出去,你们母子就活不到今天。”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和当年收摊时擦刀勺一样仔细,

“我这条命,是血十字里一个老家伙给的。他是我亲哥。我入不了正道,只能在这条街上做个睁眼瞎子,一面替你爸看坟,一面替他们看门。他们以为我会把名单带出去。我偏不。你爸没白信我。”

靳川愣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巷子里的海风忽然小了下去,像也停下来听。

“小川,你听好。”

王大海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忽然清亮起来,像沉在水底几十年的灯,突然又被人点亮了,

“你爸的枪,就在这庙底下的防空洞。那些人的证据,我攒了一箱,全在牛杂摊后面的墙根里。你要做的,不是替我去恨。是把它们交给该交的人。我这条命,拖了太久了,早该跟你爸一起走。今晚我来了,就是想让自己走得体面点。”

靳川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王大海看着他,眼里有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指了指地上那盏快燃尽的纸灯笼,说:“这灯笼是我自己做的,照着这巷子三十多年。烧完,我就走了。”

靳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直身子,背过身去,朝巷口走了两步,才低声道:

“我不拦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当年追杀我爸的人,除了血十字,还有谁。”

王大海望着他的背影,像望着二十年前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嘴唇动了动,说:“你爸救下来的那个人。叶承宗。你爸最后给他的那一通电话,但却不知,他为了活,把位置卖给了血十字。你爸走得不冤——被他救的人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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