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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二年,秋。

京城的秋来得迟,不似北地那般凛冽肃杀,却也日渐有了凉意。

府巷深处的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而落。

济安堂门前那两棵老槐树也换了颜色,浓绿褪去,染上了一层枯黄。

后院的小楼上,江蓠正在收拾行李。

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江蓠没有回头,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碧玉簪,可她的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还没开口,那股子离别的酸涩便先从眉间漫了出来。

“师姐,”她的声音有些闷,“真的要走吗?”

江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转过身来。

她比秦知微年长几岁,面容明朗,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

此刻她看着秦知微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阵柔软,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握住她的手,笑着说:

“哟,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秦知微的眼圈一下子更红了。

她垂下头去,抿着嘴,半晌没吭声。

师父杜仲去年便已离京,说是在京城待得久了,想回江南清净清净。

老人家洒脱惯了的,走时只留了一封信,连一顿饯行酒都不肯吃。

如今师姐也要走了。

“师姐,”秦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三师兄他……”

话没说完,便被江蓠笑着打断了。

“哎呀……”

江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

“那都是少女心事了,你如今都嫁了人了,我也长大了,那些陈年旧账,都不算数啦。”

秦知微却不肯就此揭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蓠的眼睛:

“那你……不喜欢他了?”

她低下头去。

窗外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了进来,落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疲倦的蝴蝶。

“喜欢。”她说。

可她旋即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语气里重新有了那股子洒脱劲儿:

“可是我发现,在他和自由之间,我更爱自由。”

她松开秦知微的手,说道:

“三师兄是个心里有远大抱负的人,早在扬州的时候,他便心心念念要来京城,要在这天底下做一番事业。”

“我跟他不一样。”

“我也努力过,我试着安定下来,试着在一个地方待上一年、两年,可我做不到。”

“京城再繁华,我的心还是想往外面飞,天南海北的草药等着我去采,我要是困在一座城里做一辈子的安稳妇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自嘲,几分坦然。

“我会疯的。”

秦知微默然。

她懂。

师姐从来就不是笼中的鸟。

强留她,不过是折了她的翅膀,于她于人,都是残忍。

江蓠转过身来,看着秦知微,目光温柔了几分:

“师妹得了空,便来江南寻我,笑忘川到了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杏花,美得很。”

秦知微垂下眼帘。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年,她是走不开的。

砚儿刚刚登基,朝中局势暗流涌动,她与萧衡一刻都不敢松懈。

再者父亲年事已高,近来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了,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远行。

此时一别,当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心事压下去,换了一副正经面容,郑重其事地看着江蓠:

“师姐,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江蓠见她神色认真,也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只说便是。”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来。

江蓠接过瓷瓶,指腹摩挲了一下瓶身,觉出瓷质细腻异常,这是官窑特制的药瓶,专用来盛放那些不可见天日的珍稀药材。

她心头微动,将蜡封小心挑开,凑近瓶口一嗅。

一股清苦气息钻入鼻端,像是雪水和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幽冷彻骨。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秦知微,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惊骇之色:

“彼岸花?”

秦知微微微颔首:“没错。”

“天哪……”

江蓠盯着手里的瓷瓶,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雷,指尖都微微发紧了。

“师妹,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这可是世间第一等的剧毒,寻常人只消沾上一星半点的粉末,十二个时辰之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秦知微没有被她的语气吓住,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

“若是用好了,也是解毒的良药,不是么?”

江蓠一怔,旋即沉默了下来。

秦知微说的没有错。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最毒之物往往亦是最强的解药。

彼岸花性寒,毒性也烈,可若是以独门手法炮制入药,便能以毒攻毒,解天下几乎所有已知的奇毒。

这道理她自然懂得,只是懂得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以彼岸花入药,稍有分毫之差,救命便成了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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