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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将瓷瓶重新封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声音压低了几分。

“彼岸花据说生在西南雪山之巅,终年积雪不化的绝壁之上,十年方才开花一次。”

“花期不过七日,七日一过,便连根枯萎,再无踪迹。世人只闻其名,见过实物的不出十指之数。”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秦知微:

“师妹,你是怎么得到的?”

秦知微:“去年云先生离京,说是要去西南游历,我便拜托他帮我留意。”

“运气还算不错,今年他便得手了,最后是在一处千仞冰崖上采到的。”

江蓠默默看着手中的瓷瓶。

千仞冰崖之上,十年一开之花。

“师妹把这般珍贵的药草交给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是想……”

秦知微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中那棵石榴树。

花期早已过了,枝头挂满了拳头大小的青红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秋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细细地叹息。

“如果……如果有人去扬州笑忘川找师姐解毒……”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也没有说那人中了什么毒。

江蓠蹙眉:“你是想让我用彼岸花给他解毒。”

她低头看着瓷瓶,目光幽深。

”彼岸花本身便是剧毒,若要以毒攻毒,那人原先中的是什么毒,反倒不重要了,真正要紧的,是他中毒有多深,毒入了几分骨髓,侵了多少经脉。”

“若是中毒不深,以彼岸花入药,九死一生,尚有回旋之地,若是毒入膏肓……”

秦知微随即缓缓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她。

江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将瓷瓶郑重地收入锦囊之中,系在腰间。

“这事,我应下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

“我会尽力而为。”

“多谢师姐。”

江蓠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谢什么,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盆窗前的兰花上停了片刻。

那兰花是她来的时候亲手栽的,两年来长势极好,叶片修长碧绿,虽不到花期,却已隐隐有了花苞的迹象。

“这盆兰花留给你,”她说,“替我好好养着。”

肃州的秋日,比京城要冷得多。

同是秋天,京城的梧桐才刚刚转黄,肃州的白杨却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像枯骨一样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西北的戈壁上刮过来,裹挟着沙砾的气息,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硬,像是被人用砂纸蹭了一道。

可今日的肃州城却有些不一样。

街面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铺子里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卖烤馕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给这座苦寒边塞的小城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人群熙熙攘攘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城东的校场那边搭了一座高高的戏台子,台上挂着大红绸缎,锣鼓梆子已经敲了起来,呜呜呀呀地唱着一出什么喜庆的折子戏,远远地便能听见。

两个男人穿行在人群之中。

他们都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衣着也寻常得很,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束带,脚上的靴子沾了一层黄土。

可若是有识货的人细看,便能瞧出不对来。

那两人虽作寻常打扮,可步伐沉稳有力,行走间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度沉凝内敛,不是久居上位之人,便是常年习武之辈。

尤其是走在前头那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虽刻意放缓了步子,可那双露在斗笠下的眼睛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一头蛰伏的鹰隼。

不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

那唱腔婉转柔媚,是南边的昆腔水磨调,与肃州本地粗犷豪放的秦腔全然不同,在这满是黄沙朔风的边城里响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与新鲜。

围观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两个戴斗笠的男人在人群边沿站住了脚。

旁边几个百姓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声音不低,落入二人耳中。

“听说了没?前头那座戏台子,是张总兵搭的!”

一个穿着蓝布袄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兴奋。

“张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呐!今日正好是百日宴,总兵大人高兴坏了,特意从南边请了一台戏班子过来,唱三天三夜的大戏,全城的人都来看!”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接过话头,啧啧连声。

“你们晓不晓得,张夫人当初生产的时候有多凶险?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胎位不正,羊水又破了,产婆急得团团转,差点儿就是一尸三命……”

“后来啊,是济安堂的一位女大夫赶过去的,到了产房里头,拿出一个铁家伙来……叫什么来着?”

“产钳!”

另一个妇人抢着说,“我听我家儿媳妇说的,那东西叫产钳,啧,你别说,真就把孩子给拉出来了!母子三个,全都平平安安的。”

“可了不得,”蓝布袄子的汉子感慨道,“你看到之前城里贴的那张告示了吗?说是要全城的产婆都去学习使那个产钳。”

“听说不光咱们肃州,全国各地都得学!是京城里哪个王妃发明出来的,圣上专门下了明旨,推行天下。”

两个戴斗笠的男人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时,其中一人忽然开了口,凑到另一人耳边,小声说:

“是靖王妃。”

身后那人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淡,被秋风一裹便散了,可听在前头那人耳朵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情与感慨。

“走吧,”后头那人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兴味,“我们也去前面凑个热闹。”

“好。”

两人并肩穿入人群之中,很快便被四周涌动的人流裹挟了进去,再也分辨不出。

戏台上锣鼓正酣。

台上唱的是一折《长生殿》里的“小宴”,旦角的水袖翻飞如蝶,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句“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嗓音柔婉,缠绵悱恻,引得台下的百姓又是一阵喝彩。

那两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并肩而立。

秋风从他们身后掠过,将那顶斗笠的帽檐微微掀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