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文学网laikanwx.com

栈道两边生着大片芦苇,苇秆被压得成片伏倒,叶片摩擦,发出连绵的沙响。风稍一缓,它们又挣扎着慢慢抬起头,很快又被下一阵风重新按下去。

虞珠的脚步渐渐慢了。

这里的鸟鸣比山里更丰富。

远的、近的,高的、低的,尖的、细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啼叫,伴着翅膀拍动空气的声音掠过他们头顶,隔着潮湿的空气彼此呼应。她曾经熟悉的世界里,声音总被墙壁、门窗和楼道挡住,但这里没有。

风把它们带来,又毫无阻拦地送往更远处。

虞珠停了下来。

越间彻侧过脸看她。

她仰着头,视线投向天与水相接的尽头。那双眼睛依然没有清晰的落点,那层灰暗的光却将她的目光带得很远,远得像越过了眼前的滩涂,落在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问。

虞珠的目光一点点收回来。

“我在想,山海关在哪里。”

越间彻微微扬眉。

“山海关?”

“嗯。”她点点头,“听起来很美。”

越间彻沉吟片刻,看向远处铅灰色的水面:“在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

“很远吗?”

“不算近。”他想了想,“在渤海湾里。”

“哦。”

虞珠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空茫的眼里浮出一点稀薄的笑。

一只水鸟从芦苇深处飞起来,翅膀贴着滩涂掠过。越间彻看着它飞远,又将目光落回虞珠脸上。

“要不要下去走走?”

虞珠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下去?”

“滩涂。”

风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潮水正缓慢漫过泥沙,又从低洼处退下去。

虞珠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紧了一点:“可以下去吗?”

“现在退潮,水不深。”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栈道一直延伸到浅滩边。尽头的几级木阶颜色深了许多,被反复涨落的潮水浸得发黑,缝隙里卡着细沙和断裂的草茎。

越间彻脱下鞋,单膝跪下,将一条腿屈在身前。

“坐我腿上。”

虞珠没有动,脸上浮起一点困惑。

“鞋要脱掉。”越间彻拉动她的手肘,将她的掌心放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带着她坐上自己屈起的大腿,“下去会湿。”

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腿面的温度。

越间彻低下头。

他解开她的鞋带,将鞋从她脚上褪下来,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慢慢脱掉袜子,又将裤脚挽起。

湿凉的风擦过裸露的皮肤,虞珠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越间彻扶着她站起来。

她赤脚踩在木阶上,潮气已经将木板浸得发凉。越间彻走在前面,向她伸出手。

“还有三级。”

虞珠搭住他的手臂,试探着往下迈。

最后一级木阶没入浅水,脚掌落下去的瞬间,湿软的泥沙从趾缝间漫上来,冰凉地裹住她的脚底。

虞珠猛地停住。

脚下的泥沙似乎并不坚实,稍一用力,便向下陷落。水在脚腕处晃动,她本能地想将脚拔出来,沙泥吸着皮肤,发出挤压的闷响。

身体失去了熟悉的支点。

她下意识攥紧越间彻的手臂。

“别怕。”他回握住她的手,“前面是平的。”

虞珠抿住唇。

她低着头,脚趾蜷在泥里,另一只脚仍停在木阶上。潮水从滩涂深处缓慢涌来,漫过她的脚背,又携着细沙退下去。脚下的地面随之松动。

风吹乱了她的呼吸。

越间彻站在水里,手臂悬在湿凉的空气里,等待着她的抉择。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很长,从灰蒙蒙的水面上空穿过来,清亮得近乎孤绝。片刻后,更远的芦苇深处响起另一声回应。

虞珠慢慢抬起头。

风从她面前掠过,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她听见鸟群在高处盘旋,羽翼划开空气,向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她松开握着越间彻的手。

停在木阶上的脚抬起来,踩进滩涂。

泥水溅上小腿。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待越间彻扶住,她又重新站稳。

虞珠向前迈了一步。

脚被泥沙拖住,她用了些力,才将它慢慢拔出来。脚掌离开地面,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落进前方更深一点的软泥里。

她走得很慢。

越间彻始终跟在她身侧。

她走得越深,风就越大。

挽起的裤腿被吹得贴在腿上,头发凌乱地扑向脸颊,又被下一阵风掀开。

直到一波浪打上小腿,越间彻伸手拦住她。

“不能再往前了。”

虞珠微微侧过脸。

他说:“就站在这里吧。”

虞珠没有坚持,慢慢停下脚步。

水流绕过脚踝,脚下的泥沙仍在缓慢移动。她站得不稳,身体随潮水很轻地晃动,整个人像化成了一只音符,点缀在天与水之间。

四周全是鸟鸣在协奏。

虞珠仰着脸,安静地听。

她看不见辽阔的天地,却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穿过身体。

这片天地没有因为她看不见而合拢。

她的肩膀渐渐松弛,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舒展开。风钻进她空着的指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越间彻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远处的滩涂向天际延伸,低垂的云层压在水面上。虞珠站在其中,单薄、渺小,脸上却有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平静。

风将她不断推向更远的地方。

越间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摆被风吹开,又被他抬手拢住。

他忽然倾身从身后抱住她。

虞珠被他整个人裹进尚存体温的布料里,后背抵上他的胸膛。

潮水又一次涌来,淹过两个人的脚踝。虞珠没有动,只向他的方向微微偏首。

越间彻缓慢地收拢手臂。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脸颊贴着她颈侧。那点与他相同的气息已经被风吹得很淡,几乎辨认不出。

水鸟从远处惊起,叫声散落在灰暗的天幕下。

细密层叠的浪潮声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爱你。”